2017年11月25日 星期六

介紹一個學者的微博

      我偶而會在網路上尋找比較值得推薦的華人作家,曾經覺得梁文道的社會與文化評論還可以看,至少遠比台灣的電視名嘴和媒體「文人」有見地。最近,看到他的一篇〈所謂做人,到底是為了什麼?〉,很傻眼,不知道他怎麼會在要緊的課題上寫出這樣雜亂的文章。
      我曾懷疑,大陸雖大,在文革的摧殘與後來貧富差距兩極化的壓力下,要找到有人文深度的人很難。後來發現一位研究尼采的學者周國平,看了幾篇他的博客裡的文章,都有一定的深刻度和品質,似乎是值得推薦的。
      梁文道(1970出生)是香港媒體界的名人,自謂從小學六年級就在想:「人生的意義是什麼?」上初一的時候就決定要念哲學。然而,在〈所謂做人,到底是為了什麼?〉這篇文章裡,我看不出他對這問題的具體回答。
      他先是說:「我念了二十多年的哲學,但2008年、2009年左右,遇到那個問題、想要解決的時候,我幾乎一身冷汗地發現:我讀了很多理論,學懂了很多思考的方法,但是我已經忘了,我原來是想知道人活著是為什麼。」人在年近四十時,才發現自己讀了一大堆書,卻忘了原本的問題,這種狀況並不罕見。
      然後話題一轉,用「老香港的魅力,減弱了」談起他所懷念的老香港——有真實的家庭、親朋情感和文化上的認同,而沒有國家與民族的意識形態包袱;除了明文的契約規範之外享有一切的個人自由,沒有說不出口的潛規則在暗地裡管束個人的言行。
      然後又回到原本的話題:「所謂做人到底是為了什麼」。他給的回答包括:常住酒店以便把身外物給拿掉,定期禪修以便心無外務地修行,每天讀書至少五小時來「定住自己」,拒絕自戀,拒絕激情。看起來只說了他如何「修行」,而沒有正面回答「人生的意義是什麼?」
      梁「道長」已年盡五十,讀了那麼多書,在基督教信仰下長大,念哲學系所,最後歸依了南傳佛教,我原本期待他可以說得出一點較深刻的「人生的意義」。但是,他的人生的心得卻似乎太雜、太表象了。
      是不是說他在四十歲之前花太多時間思索較表層的社會與文化現象,因而忘了深思「人生的意義」;而四十歲之後酒店住太久,螢光幕前的曝光時間太長,因而不利於思索「人生意義」這樣深刻的問題?
      周國平在1945年出生於上海,1967年畢業於北大哲學系,1978年重回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哲學系唸書,中間十年可能是在下放、勞改。他有很多暢銷書,絕大多數是在 2005年退休前後寫的。
      我開始注意起他,是從一篇題名〈独处是一种能力〉的文章開始。後來從他的一系列文章發現他讀哲學書、讀詩、懂得大自然和感情,應該不是個書呆子,而是能把哲學書跟自己的「活」產生緊密對話的人;他不會漠視現實,但是文章裡總記得人的精神性與靈性,像是個務實的理想主義者。
      讀書,最怕的是讀康德時只想著康德,卻忘了康德已死,有問題需要解決的是自己。念哲學最怕念成了學究,等而下之的是念成了訓詁與考據(不是說訓詁與考據毫無必要,而是說不能搞到淹沒思想)——在劍橋聽哲學課時,最受不了的就是老師可以跟整堂課(兩、三個小時)都在跟學生辯論各種英譯本枝枝節節的對錯,卻不去認真談康德的思想,甚至連德文本的考據也變成辯論的題材,搞到最後覺得這堂課像是版本學或德英翻譯學。
      文革或許摧毀了許多人的性靈,似乎也讓某些人的性靈與省思因而變得紮實,既不失底氣,又不失憧憬與嚮往。只不知道,能熬得過文革的人有多少?
      不過,博客畢竟還是通俗文章,周國平實際上的人文涵養是遠高於博客,或者相去不遠?我不知道。至少對於一般讀者而言,這些文章是有足夠的可讀性了。
      周國平的博客文章點閱數多半在三萬至五萬之間,從台灣的尺度看起來是很多,但是在 13.8億人口中只佔 0.0036%。在當今貧富兩極化且房價攀漲速度遠高於薪水的時局下,似乎有閒情餘裕去關心精神與靈性的人很不容易。如果把附庸風雅和一知半解的人扣掉不算,大陸當前可以長續關心精神與靈性問題的人恐怕就在五萬之譜,不容易超過十四萬(13.8億人口的萬分之一)。但是在台灣願意為類似文章花錢買書的人,能否明顯地超過 2,340人?出版界的回答恐怕會不太樂觀。
      算來算去,精神與靈性的需要或許跟基因、文化遺產的關係較大,跟經濟發達程度與貧富差距的關係距離較遠。
      周國平的博客還有一個現象引起我注意:留言裡雖然偶有不同意見,但是措詞都還算節制,不像海峽兩岸的網路充滿各種辱罵、意識形態與偏見,極盡「沒文化」、「沒教養」之能事。博客留言的教養比「知乎」還高,似乎並不多見。